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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的混沌:原地踏步与缓慢清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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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的混沌:原地踏步与缓慢清醒
三个月了。
我打开博客后台,看到上次更新的日期,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惊讶,而是太不惊讶了——这三个月发生的事,仿佛有,又仿佛没有。像手心里攥着一把沙,细细的,努力攥紧,抬手一看,漏得差不多了。
我站在原地,时间跑过去了。
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三个月。说停滞吧,不对,我每天都在干活,身体在移动,只是那种"往前走"的感觉,始终没出现。说在积累吧,又不大好意思说,怕是自欺欺人。就这样吧。如流水般过去了,像以前写过的那篇,标题都现成的,可我那时的流水和现在的流水,好像质地不同——那时的流水里,多少还有几块石头,激起一点水花;现在的,太平了,平到我有点不认识自己。
写这篇博客的时候,脑袋还是混混沌沌的。我希望写完之后,这种浑浊能沉淀一点,让清的浮上来。算是一种期许吧,也是一种仪式。
一、烤肉店里的人们,嘴里全是AI
过年,我在上海一家烤肉店做兼职服务员。
端盘子,上肉,换炉子,收桌子。烟熏火燎的,脸上总是热的。我在桌与桌之间穿梭,走着走着,耳朵里开始接收碎片——
一桌在聊AI。"现在不懂AI真的没法混了。""我最近在用cursor。""那个模型真的厉害。"
这桌还没聊完,下一桌来了,又是AI。再下一桌,夹杂着出国、留学,但AI还是底色,像一个谁也绕不开的关键词,悬在空气里,飘进每桌的谈话里。
我端着盘子,在他们中间走,像一个透明的局外人。人人都在谈论AI,意味着什么呢?
我想了很久。不是那种坐下来正儿八经想的,是走动中、端盘子中、换炉子中,零零散散拼出来的。
大概意味着,它已经不再是技术人的谈资了。三年前在饭桌上聊AI,可能还会有人侧目;现在在烤肉店,一个很普通的商务饭局,西装革履或者随意穿搭的人们,都把它挂在嘴边,像在聊某个大家都该知道的常识。就像当年人人聊微信公众号,聊比特币,聊共享经济——那个词飘满了空气的时候,往往意味着,这个东西正在重塑某些游戏规则,也意味着,后知后觉的代价正在变贵。
我站在烤肉店的烟火气里,听他们聊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。不是焦虑,不完全是。更像是某种隐隐的——自知。
我安装了open claw,跟风,跟得毫无目的。装上,打开,盯着空白的输入框,不知道问什么,不知道让它做什么,又关上了。就像之前装过的antigravity,装上就是为了安慰自己"我没有落后",可没有目标的工具,只是摆设。
人人都在谈论AI,我呢?我在烤肉店端盘子,偶尔听一耳朵,回宿舍打开电脑,还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
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尴尬状态:知道重要,但抓不住抓手。风来了,我在原地转圈,连风筝线都还没找到。
二、除夕夜,800块,与被低估的体面
除夕夜做兼职,800一天。
报名成功那一刻,我高兴得快要飞起来。
说来有点好笑,那种高兴是真实的,不掺水的。不是因为800块有多多,是因为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确信自己能拿到这份工作,一直在做心理建设准备被拒。结果成了,人就特别容易被这种"意外的成功"撑起来,好像突然证明了一点什么。
活儿做起来其实没那么轻松,只是当时报名的时候没想到。第二天工作时间很长,室外很冷,我站了一天多,脚底是麻的,手也是凉的。可是我没觉得很苦,大概是因为心里还揣着那800块,像揣着一个小的肯定。
后来复工,同事们知道了我两天赚了1600,都投来羡慕的目光。大家打闹嬉戏,笑着说以后有这种高工资的活一定要介绍给他们。那个气氛让我觉得有点暖,也有点恍惚——平时我们都是普通的打工人,就这么一个高薪日结的兼职,就能让周围人羡慕起来。
生活的标尺,有时候比我想象的低,低到我有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
关于师傅、QA,以及诚信这件事
这件事我想多说几句。
是QA介绍给我这个除夕夜兼职的。我一直知道这件事,但有一段时间,同事们问起是谁介绍的,我没有直接说,有点含糊。现在想来,那时候是有点怯懦,怕说了之后关系复杂起来,事情变得麻烦。
后来才知道,那笔师傅说他来承担的罚款,师傅一直耍无赖,并没有转给QA。QA离职之后,我才被告知这件事。我赶紧把钱转给了她,这次她没有推辞,收下了。我心里落下一块石头。
后来师傅知道我转钱了,问我怎么不提前告诉他,他还能"挡一挡"。我听着,微笑,心里暗暗摇头。什么叫挡一挡?还是耍无赖那一套。
把时间拨回三个月前。如果我那时候学习师傅的这套"玩法",短期可能得了利益,但失去的是诚信。而两个月后,正是因为诚信还在,QA才会介绍给我这个除夕夜的兼职。
这不是一个很高大上的故事,它就是一件很具体的小事,告诉我一个很朴素的道理:体面地对待每一个人,往往不会吃亏,而且不亏往往来得比你预期的晚,所以很多人没能等到。
QA收下那笔钱之后,我感到的那种如释重负,是比得到这份兼职本身还要踏实的一种感觉。欠一个人的,清了,世界就干净一点。
哔哩哔哩总部,那个厨师,以及我大受震撼的一刻
我们一行九个人,在B站总部,给B站的工作人员准备夜宵和年夜饭。
说实话,一开始觉得有点新鲜,"B站总部"这四个字还是有点光环的。进去之后发现跟一般写字楼没太大区别,该干的活还是该干,不是很忙,只是一直在天台上站着吹冷风,些许难受。
但闲下来的时候,我跟一个厨师聊了起来。
他问我,你工资是一天800吧?
我有点不大好意思讲出来。他说没关系,不用顾虑。
然后他说,他们厨师一天1500。过年按照3倍工资算。平时22天,一天500,3倍就是1500。
我大受震撼。
不是因为嫉妒,而是被那个逻辑本身震到了。他们公司给各大互联网公司做食品供应链——阿里巴巴、字节跳动、菜鸟、哔哩哔哩的食堂供餐,都是他们在做。一个厨师,在这个体系里,技能扎实,平台够大,节假日按倍计算,账算下来毫不含糊。
我拿着800块,觉得已经是"意外之财",他拿着1500,是日常行情。
不是在比较,是在看见。职业的天花板,平台的大小,技能的稀缺性,这些东西在那一刻突然变得很具体,不再是什么道理,而是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:800和1500。
晚上和项目负责人们一起吃了顿晚饭,他们说如果我之后想来他们公司工作,随时联系。加上QA介绍的食堂那边,一下子感觉前面有好几条路,每条都隐约有人在路口等着。
我那时候感到一种奇怪的安慰——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,而是感觉世界还是有通道的,只要你还在走,就会遇到岔路口,就会有人给你递一下方向。
三、亲戚说我懂事了,我笑着说谢谢
亲戚见到我,说我懂事了。一天做两份工作,勤快。
我听着,脸上带着笑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懂事,是因为我知道这是赶鸭子上架。不是计划好的,是情势推着走的。我没有退路,所以接受了,做了,而且做了一半之后就知道年后要停掉——因为下班太晚,回来要九、十点,而且每天没日没夜的消耗,把我掏空了,却没有必须做不可的理由。
我是在用生命力换时间,换一些钱,但没有交换到任何往前走的动能。
这种区别很重要,但我说不清楚怎么跟亲戚解释。所以我只是笑着说谢谢,然后把这件事放到心里,又拿出来想了很久。
劳动是有价值的,这毋庸置疑。可劳动也是分类的:有一种劳动,让你越干越有力气,因为你在积累什么,在通往哪里;还有一种劳动,是消耗,是用今天换明天,是把自己磨细了均匀铺开,却凝结不成任何形状。
除夕夜的800块,是后者。它让我快乐,但它不是答案。
我不后悔做了,因为它给了我一些钱,一些故事,一些认识。但我也很清楚,如果一直做这种,我会活成一个永远在"赶鸭子上架"的人,勤快,懂事,却没有方向。
亲戚眼里的我,和我眼里的我,大概差了这一层。
四、上铺阿姨,40分钟冥想,以及意外的礼物
上铺的阿姨动静很大。
我没有办法控制别人睡觉的声音,也没有办法控制她翻身的频率,或者她早晨起床的时间。事实是,因为她,我每天总是少睡四十分钟左右。
一开始我是有点烦的。睡眠不够,整个人会很脆,情绪容易滑下去,脑子也不好使。
但有一天我突然想,如果把这四十分钟拿来生气,或者躺在那里翻来覆去数天花板,反而是一种更大的浪费——我既失去了睡眠,又失去了那段时间。
所以我开始把这四十分钟拿来冥想。
说冥想,其实没有那么正式。就是躺着,让脑子慢慢安静下来,不想什么,或者随意想,不做评判,就像看着一条河,看水流过去,不抓住任何一朵浪花。
也许是一个好的结果。
这是我这几个月里,少数几件觉得"意外得到了什么"的事。本来什么都没有,甚至是失去了睡眠,结果多出了一段冥想的时间。这提醒了我一件事:处境有时候比我想的更有弹性,而弹性是不是能被用上,取决于我怎么看待它。
阿姨不是一个坏人,只是睡觉动静大。这不值得生气,值得绕道而行。
五、那位阿姨,本科,老师,温柔的声音
宿舍里走了一些人,来了一些人。
我说不清楚为什么,这几天有些不习惯。人事的变动本来就是这样,来来去去,不是什么大事。可总有一些人,走了以后,你才意识到她的存在有多大。
那位阿姨,是我最亲近的一个。
她刚来的时候,手机掉了,无聊,我借给她几本书看。没有特别想过什么,就是随手,觉得她可以打发时间。结果她竟然全部看完了,不仅看完了,还一本本跟我说了感受,夸我阅读的方向和内容不错,夸我有商业头脑。
我当时就感到意外。在宿舍这个环境里,很少有人会认真读书,更少有人会评论书里的内容,还说得到位。我开始留意她。
她的气质在这群阿姨中,显得格外不同——不是那种刻意的不同,是那种经过时间沉淀出来的从容。说话不急,声音温温柔柔的,好听得让人想多听几句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本科毕业,以前做过老师。
怪不得。
她稍微透露一点以前的故事,我就感到崇拜。不是那种盲目的崇拜,是看到一个人身上有东西,心里自然涌出来的那种敬意。她一定经历过很多,但她把那些经历都消化了,变成了一种沉沉的温柔,待人接物里全是。
现在她走了,宿舍安静了,但那种安静里,少了一点什么。
我想她的声音,想我们一起说笑打闹的时候她也会像孩子一样笑,想她看完书跟我说读后感的眼神,认真,温和,像在好好对待每一件小事。
有些人的存在,你不知道是礼物,直到她离开。
六、三月,以及那个关于钱的计算
周末要不要去那个烤肉店做兼职呢?
我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很久。
算一算:每个周末去做,一个月能多将近3000块。加上这份包吃住的工作里如果像那些阿姨一样节省,一个月能存7000。7000,在这个时代,在这个城市,算什么呢?不多,但有。
可是,值得吗?
这个"值得",不是简单的收支比较,是时间的用法问题。
每个工作日,白天和下班后的那些零散时间,如果用来自我提升,能积累多少?我不知道。这件事的回报期太不明朗,不像每个周末做兼职那样,金额是确定的,进账是具体的,结果是可见的。
可我也知道,一个人不能永远活在确定性里。永远追确定的,容易活成一台机器,效率很高,但没有积累,没有变化,没有某一天突然的跃升。
我既不想疲于奔命,也不想纸上谈兵。
这两件事,是我这几个月最大的两个坑。疲于奔命,是因为总是在找下一个兼职,下一份确定的收入,却没有时间抬头看看自己在往哪里走。纸上谈兵,是因为每次想到要学什么、做什么,计划列了一张又一张,却总有借口拖延,说明天,说等有空了,说等状态好了。
两个坑我都跳进去过,有时候同时在两个坑里。
倘若能找到时薪更高的兼职当然好,但此时此刻,我不该再好高骛远。现实是,目前别无选择。该做的事,该做,该存的钱,该存,该用来成长的时间,得守住,别全卖给烤肉店。
边界在哪里,我还没想清楚。但我知道,这件事不能无限期地拖着想清楚了再做。
七、无欲无求这件事,以及我对它的警惕
我又回到了无欲无求的状态。
这句话,我在心里说的时候是有点警惕的。因为"无欲无求"这四个字,听起来像是一种修行,像是某种平静,但很多时候,它只是另一种叫法,叫做——麻木了。
我知道自己是哪种。
当我说"无欲无求",我不是真的没有欲望。我想要的东西还是在那里:想有一点能力上的积累,想有清晰的方向,想赚到足够自由的钱,想做出一点什么,哪怕很小,是自己的。这些欲望没有消失,只是被某种倦怠压住了,浮不上来。
那种倦怠来自哪里?大概是因为太多次想要出发,却不知道往哪里走;太多次安装了某个软件,却不知道用它做什么;太多次列了计划,却没有执行。累积的挫败感沉在身体里,让人不想再试了,因为怕又白忙一场。
所以"无欲无求"是一种保护机制。不想,就不会失望。
可这也是最危险的状态。
不想,就不会出发。不出发,就只能原地踏步。而时间,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。
我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解法,没有什么振奋人心的结语,没有什么我发现了一个方法从此彻底改变的故事。我只是知道,这篇博客写完了,我要把这件事告诉自己:无欲无求不是答案,只是一个症状,症状背后是倦怠,倦怠背后是太多次没有完成的事,而没有完成的事,只能一件一件重新开始。
不一定从大的开始。从小的开始,从今天开始,从明天的某一件具体的事开始。
八、AI这件事,我还是没想清楚
前面写到烤肉店里人人都在聊AI,然后我绕了一大圈,最后说我安装了open claw,不知道干什么,又关上了。
这个结局有点令人沮丧,但这就是实话。
我知道AI是重要的,这件事毋庸置疑,就像五年前我知道做自媒体是重要的一样。但"知道重要"和"知道怎么用它"之间,有一条沟,沟的宽度因人而异。
有些人看到风来,第一时间想到的是"我要怎么乘风",目标清晰,行动迅速,一个月后已经做了什么。我看到风来,第一时间想的是"这风好大",然后开始想它为什么大,它从哪来,它吹向哪里,想了一圈,风还在,我还在原地。
这是我的问题。不是不聪明,是思维总是绕圈子,落地的那一步始终踩不实。
AI的浪潮里,我身边的人在讨论Claude code,在讨论openclaw,在讨论什么职业会消失、什么职业会升值。我安装了工具,打开又关上,没有目标,没有项目,没有任何一个"我要用AI解决这件事"的明确意图。
工具只有在解决问题的时候才是工具,否则只是一个图标。
我还没有足够清晰的问题意识。这是我给自己的诊断,不掩饰,不美化。
接下来要做的,不是再安装什么软件,而是想清楚:我想解决什么?哪怕是很小的一件事,很日常的一个痛点,也比"我要用AI"这种空洞的出发点强。工具服务于意图,意图才是起点。
我还没找到那个起点,但至少,我知道它应该在哪里。
九、一些零散的碎片,和生活本来的面目
写到这里,觉得这几个月的事,大概说了个七八成。
还有一些碎片,太细了,单独拿出来写不够一篇,但不写又觉得可惜:
800一天的兼职之前,我预想报名的人很多,以为自己进不去,做了一大堆心理建设,预演了好几遍被拒绝的场景。结果一切顺利,进去做了,顺顺当当。我后来想,很多我预演失败的事,其实没有失败,而那些失败了的事,往往根本没在失败名单上。人的焦虑大多是预支来的,预支的恐惧,消耗的是现在的精力。
宿舍里有几个阿姨,会非常细心地记账,每一块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。我起初觉得这也太仔细了,后来看了她们存款的速度,沉默了。节省是一种技能,不是一种美德,但它在某些阶段,是比热情更有用的东西。
我偶尔会觉得,现在这种生活,有点像在等什么。等什么呢?等某个清晰的时刻出现,等某个机会降临,等某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某件事,然后一切豁然开朗。可生活不是这样运作的。清晰不是等来的,是做出来的,在一件一件很具体的事里,慢慢摸到的。
有一天,我在宿舍对面的路上,看到一个很老的人,很慢地走,手边没有人扶,但走得很稳。我站在那里,看了她很久。没有特别的感想,就是觉得,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,每天都在做很难的事,不声不响,没有人看见。而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难,也不过是一种比较出来的感觉。
十、写完这篇,往前走
写博客对我来说,有时候是一种整理,像把散落一地的东西重新收进箱子。不是收得整整齐齐,而是至少知道哪些是我的,把它们放在哪里了。
这三个月,我在原地踏步,这是事实。
但我也做了一些没做过的事,认识了一些人,想清楚了几件事,没想清楚另外几件事。这也是事实。
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。
往后要怎么走,我说不出一个很有说服力的计划。我只知道,脑袋混沌的状态,不能继续了。要找回那种清晰的感觉,找回创造力,哪怕很小的一点。
这篇博客,是和过去三个月的混沌说再见。
不是说再见就能真的告别,但说了,至少轻一点。
也许下个月,我会有新的事情可以写,也许会有什么终于开始动起来了,也许还是差不多的状态,但我希望写下来,不管如何,记着走,记着看,记着把这些都留下来。
生活不会为我停留,所以我也不该停留太久。
2026年3月11日,夜,脑袋还是有点混沌